申纪兰,开完66年人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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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纪兰(1929年—2020年)1929年生于山西,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共和国勋章”获得者,曾任山西省妇联主任、长治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第一届至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生前任山西长治平顺县西沟村党总支副书记。

  上世纪50年代的一天,有人敲申纪兰家的门:“有人没有?”丈夫不在,申纪兰脱口而出:“没有,不在家。”后来,她突然反应过来:“我就是个人呀?!”
  多年后,申紀兰回忆起这个“笑话”时说:“在家庭里,你要是显示不出你的劳力来,不算你个人的(不把你当作人)。家庭地位没了,还有啥社会地位?”在农村妇女地位低下的年代,申纪兰勇敢地提出“男女同工同酬”。这个提议后来被写入宪法,从制度上保障了一半中国人的权利。
  6月28日,申纪兰在山西长治市医院去世,享年91岁,离世前是山西省平顺县西沟村党总支副书记。听到这个消息,记者立刻奔赴申纪兰的家乡,路上得知,一个多月前,已病重的申纪兰仍坚持赴京参加全国两会。两会期间,申纪兰病发,入住空军总医院,因病情恶化无法参加闭幕式,之后被接回山西长治。
2006年4月24日,申纪兰在山西省长治市,即便年事已高,仍坚持下地。
申纪兰曾带领村民搭起了香菇大棚,帮助村民增收(上)。(刘元亮/摄)申纪兰的办公室(下)。(李建峰/摄)

  郭雪岗是平顺县西沟村现任党总支书记,1990年参加工作,曾在政府当文化员,后来成为西沟展览馆馆长,在申纪兰身边工作了30年。申纪兰去世的前一天上午,郭雪岗在申纪兰病床边坐了1个多小时。当时,申纪兰把郭雪岗叫到耳边,交代道:“我不行了,你尽快补齐副书记……西沟是党培养的,不要让它‘塌’了。”
  上世纪40年代起,申纪兰就在西沟村参加工作了,被调到山西其他地方的几年间,也总回西沟村看村民、帮助搞建设。她参与了村里的大小事务,因此,对很多村民来说,申纪兰就像自己的亲奶奶。乡里的宣传委员李海霞对记者回忆,申纪兰有双又厚又大的手。一年冬天,李海霞下乡回来,冻透了,申纪兰一见到她,就握紧她的手:“孩子,我给你暖一暖。”然后申纪兰拿出当地特色干粮琪炒给她吃,暖身子。
  30日上午,申纪兰的遗体告别仪式在长治殡仪馆举行。长治的天阴沉沉的,像极了老百姓的心情,很多人自发前来送行,有村民告诉记者:“申老是长治的骄傲。”此前一天,《环球人物》记者见到张娟。张娟是平顺纪兰文化研究室主任,是申纪兰生前身边的工作人员。她眼睛哭肿了,向记者回忆,申纪兰离世前交代:“丧事从简。”第二个遗愿则是将国家给“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的津贴交党费。去年9月,习总书记为申纪兰颁发“共和国勋章”,她每月会有一笔津贴。

“同工同酬后,妇女才能顶半边天”


  “这几年,申纪兰想增加妇女的收入,80多岁了,还下地干活。”曾任平顺县西沟村支书的王根考告诉记者。2013年,申纪兰带着妇女收割玉米、平场地、搭架子、铺膜,花一个月搭起了30个香菇大棚,共挣了近100万元,每名农妇一年能多得2万元收入。而在70年前,当地农村女性别提有收入,连工作也十分少见。
  15岁时,申纪兰加入山南底村的妇救会(当时这里是根据地)。尽管年龄最小,她却热情最高,因为会上讲的“妇女解放”“男女平等”让她非常受启发。她参加纺织班,还下地干活,后来当上了西沟初级农业合作社副社长。那时,社里有22个全劳力,都是男社员,但要完成增产计划,劳力紧缺,申纪兰就去动员女社员。那会儿,村里流传着一句话:“女的只能在家煮饭,不准出外边去,怕风流了。”女社员也没想过自己能干活。申纪兰上门劝说,很多妇女要么推托说身体差,要么说“当家的”不让去。
  申纪兰就软磨硬泡做工作。她找到村里最胆小的李二妞,说:“过去,你爹瞧不起你,你穿得破里破表,怨不着谁。如今能劳动了,劳动就能多分粮,你要去劳动,(孩子)他爹保准就对你好了。”二妞表情有些松动,申纪兰见状,赶紧拉她一起劳作,教她锄地,仅仅一天,二妞就锄了两垄地。申纪兰让村广播员表扬了二妞。喇叭声响彻全村,二妞一听,高兴地跑到申纪兰家:“劳动就是好,明早我第一个到!”隔天,来了20多个妇女,3天锄了35亩地。申纪兰的名字也传开了。
  新中国成立后,越来越多妇女加入劳动。申纪兰注意到,妇女把孩子生下来,还要自己拿家用剪刀把孩子的脐带剪断。那个年代没消毒措施,妇女生完孩子后大出血,病痛缠身后还要下地劳动,报酬却远低于男劳力。一次,生产大队要匀粪、装粪,记分员给男劳力记10分,却只给女劳力记5分,申纪兰不服,记分员就说:“男的就是比女的强嘛,技术活儿不都是男人干的?”后来大队耙地,申纪兰耙得又匀又平,找到记分员要工分。记分员涨红了脸,不情愿地给她记了10分——这是西沟村的女劳力第一次得了10分!
  村里炸开了锅,申纪兰再接再厉,与几个妇女积极分子提出“男女干一样的活,应记一样的工分”。当时,男社员不乐意了,就来了一场男女劳动比赛,一起放羊、耙地、站耙、下地插苗……秋后,社里评出21个劳模,妇女占了9个。男劳力终于服气了,大队确定了男女同工同酬的分配办法。   1953年《人民日报》发表《劳动就是解放,斗争才有地位》,报道了此事。申纪兰还被派去丹麦参加第二届世界妇女大会。她穿了旗袍出席,后来曾回忆:“有裙子,站起来不会走路,就不敢走,还是穿衣服自由,挑个担子还能跑。”
  也是在这一年,她加入中国共产党。1954年,申纪兰当选为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男女同工同酬”被写入宪法。“男女同工同酬”很快传到各地,后来毛泽东主席亲批各乡各社照办,并提出“妇女能顶半边天”,响彻大江南北。

去开会,从骑毛驴到坐飞机


  走在西沟村,记者总能见到葱葱郁郁的树和鳞次栉比的楼房。西沟村曾是个深山大沟,特别穷,在申纪兰印象中,“大多数土地的坡度都在25度以上,金木水火土,甚都没有”。
  申纪兰是唯一连任13届的全国人大代表。1954年当选为人大代表后,她要赴京参加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山西各地的人大代表要先到太原集合,申纪兰只能从平顺到长治,再搭车去太原。那时,平顺到长治没有公路,有人给了申纪兰一头毛驴,她不敢骑,因为路上都是小道,两边有深沟,她怕毛驴把她摔下山,受了伤去不了北京。最终,她牵着毛驴走了7个小时到长治市。从村里到北京,共花了4天时间。在大会上,申纪兰和其他代表投票,选了毛主席。她曾回忆:“后来毛主席接见我们,我眼泪都流出来了,看不清毛主席的脸,只看到下巴上的痣。我握到了毛主席的手,那天晚上高兴得睡不着觉。”
1953年2月,申纪兰在长治专署首届优抚模范代表会议上作报告。
1986年,申纪兰(左)与县供销社联合办罐头厂,投产后的第一个月就生产红果、梨罐头5万多瓶。这是她在检查罐头质量。

  除了改善乡亲们的出行条件,申纪兰在西沟村带领村民开山修路。上世纪60年代,西沟村到平顺县城修了第一条公路,平顺县到长治市也有了公路。此后,申纪兰进京不再跟着毛驴步行,而是坐汽车到长治。这些公路至今翻新过多次,越来越宽。
  1973年,申纪兰成为山西省妇联主任,当了10年后又回到西沟村。省妇联主任的级别是正厅级,这期间,组织提出帮她转户口,但申纪兰谢绝了。她向组织提出“不转户口,不定级别,不领工资,不要住房,不调动工作关系,不脱离农村”。后来,丈夫张海良从部队转业回长治环保局工作,想帮申纪兰“农转非”,悄悄地把她的户口迁了出来。申纪兰知道后,第二天就从派出所把户口追了回来。在她心中,一辈子是要带动西沟村搞建设的,户口只能在西沟。
  那些年,她倡导县里修路,推动了二级公路建设等工程。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申纪兰带着村民挖山、打隧道,直到后來建起了长安高速公路,覆盖了平顺至长治的主线段。2009年,太原到北京有了高铁。申纪兰参加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从平顺到长治坐车上高速也就10分钟。去年参加两会时,申纪兰搭乘飞机抵达北京,从平顺到北京,整个路程只花了1个多小时。
  2000年,在第九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申纪兰说:“从第一届到第九届,老劳模中就剩我一个人,这说明国家进步了。一个本靠土地劳动的大国,在向科学技术方面发展了。”

“任何荣誉、名气都是党给的”


  申纪兰是个对自己“苛刻”至极的人。
  在长治采访的这些天,记者经常从工作人员的口中听到这样的故事。有一次开会,会议室在三楼,申纪兰上楼,别人见她腿脚不便给她准备轮椅,被她拒绝了,她坚持自己上楼,走几步、歇几步;申纪兰家离办公地点只有3分钟路程,一日三餐她都去食堂,只吃土豆、白菜、西葫芦等,从不吃肉,每次只要一小碗,从不剩饭,还自己刷碗。
  为何对自己如此“苛刻”?因为在她心中,“申纪兰”这三个字不属于自己。
  2009年,时任国家副主席的习近平到山西考察时会见申纪兰时说:“太行精神光耀千秋,纪兰精神代代相传。”“纪兰精神”在新时代就这样传开了。申纪兰曾在自传中这样说道:“我有名气了,可这名气是谁给的,享受是谁该享受呢?名气是党给的,人民给的,不是你自己有多大本事。”
  上世纪90年代,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申纪兰带着几个人想办企业,致富山区。那时的西沟村有3万多株核桃树,申纪兰和大伙儿想做核桃加工,办核桃露厂。给这个厂起名字时,申纪兰提议以“西沟”为名,大伙儿说其他地方也有西沟,建议叫“纪兰核桃露”。申纪兰当即反对:“这核桃露是要卖到全国的,到处是我的名字,像个甚呀?”大伙儿劝她:“用你老劳模的名字,是让大家喝起来放心、踏实,你的名字就是艰苦朴素的象征。”
  申纪兰花了很久想通了这件事:“我不比明星长得俊,但我这个人靠得住,只要对群众的增产增收有利,对集体好,对西沟人有利,叫就叫吧。”1997年,西沟成立了“纪兰饮料公司”,这款饮料后来获得山西省著名商标。1998年,纪兰商务公司在太原挂牌。此外,还有多个企业商标有“纪兰”字样。
  这也引来一些非议,有人说申纪兰一定家财万贯。身边的人都为她叫屈,因为他们知道申纪兰既无股份,也不领工资,没从村办企业拿过一分钱。自己成为“商标”,申纪兰曾这样解释:“种田的活,花了力气就能见效,但搞企业不一样,这会儿行,等一等也许就不行了。市场经济太活了,不好掌握。对于这个情况,我一是跟上学,二是不懂的我也不挡道。”
  申纪兰不仅对自己“苛刻”,对家人的要求也非常严格。记者见到了申纪兰的孙子张璞。他现在是平顺县商务中心主任。张璞回忆,去年申纪兰查出病后住院了,他赶去看她,说:“好好听医生的话。”申纪兰冲他摆摆手:“我没事,‘狗蛋’,你好好上你的班。”让张璞印象深刻的是,“小时候我在长治市区住,有时候回西沟村,一回去,奶奶就喊我下地干活儿。”申纪兰从不让张璞睡懒觉,早上五六点就把他揪起来。
  张娟讲述了申纪兰生前的一个细节:今年因在空军总医院住院,申纪兰无法参加两会闭幕式。但那天,她换上白衬衣、深色西装,戴上代表证,打开电视,坐在病床上看完了闭幕式。
  对申纪兰而言,自己的一生就是要为党的事业而奋斗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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