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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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无锡的表舅公拍来电报,他近期想要来我家小住几天,做几天亲眷。表舅公所不知道的是,两年前我的父亲已经过了辈,坟上冒出新草,草荣草枯也两个年头了。送报员骑着墨绿色的自行车,将电报送到家门口,口里报出的自然是死者的名字。我母亲因此很迟疑地走出来,有点不高兴,以为要么是送报员说错了名字,要么是自己听错了,但还是把那封电报接在手中。
  通常来说,任何人的名字在其人死后往往经历三个阶段:起初总是因为怀念经常被挂在亲人嘴边让感伤和悲戚一触即发,慢慢地沾染上不吉的气息被相关人士尽量避免提及,最后才会无一例外淡出脑际像做了整晚的乱梦一样。父亲的名字也如此,特别是当大门上贴的春联由惨淡的绿色重新变成鲜艳的红色后,三个字含名带姓被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昂头在门前脱口而出时,其完整性既熟悉又陌生,容易引发时空错觉和情绪紊乱,好像父亲的辞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他又疲惫不堪地回来了。
  晚饭前,分家别居多年的大哥过来,把电报上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转述给母亲。
  听说是无锡的表舅公要来,母亲有点沉不住气了。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只无头苍蝇,全然忘了自己手头正在做或者想做的事情。大锅里的米饭烧焦了,我们闻到了刺鼻的焦味。井锅里忘了添水,底部差一点就要被烧通,临时急急往里加水时发出吱吱声,像老鼠被架在火上烤。母亲嘴里一直嘀咕着:“这个老东西,没让我们安宁上年把年,现在果然又冒出水啦!亏得他倒是还有脸来!”
  我当时上小学五年级,正在学习怎么拟写电报内容,简直是如获至宝,把电报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渐渐失望。这不是始发电报稿,而是已经译出来的接收单,但见一串数据之后,十五个汉字写得极其潦草,与语文课本上所强调的必须一个方格一个汉字书写工整的应用文写作说明相去甚远。
  我仿佛看见一个老人佝偻着腰蹴进邮局,对柜台人员说:“我要发一封电报。”柜台人员于是递给他一张极其漂亮的方格纸,他屏气凝神,思来想去,只是为了行文简洁,以便经济省钱,终于拿起笔往格子里认真地填充,一不小心竟然还是写错了一个字,怪不好意思地重新索要一片纸。白纸飘过来,外加两句叮嘱:“按规定只提供一页纸,多用纸是要另外加钱的。你最好在废纸上写好要发的内容,再誊抄到新的纸上,不会错。”老人唯唯诺诺,一笔一画地写好,又添上对方的地址、姓名,递过去壹元钱,找回贰角伍分,捏在手里,这才转身颤颤巍巍地走出邮局。
  此人正是我的表舅公。在我五六岁还是七八岁的时候,他曾来过我家,住了些时日。他那无锡话的口音让我无来由地印象深刻,因此上述画面中的对话部分无一不染上我记忆深处或者我自以为是的无锡话的腔调。相形之下,旁边母亲和大哥的对话因为傍晚屋内光线不断变暗的缘故,显得断断续续,内容闪烁,声音也不好听。
  他们一直在讨论表舅公突发奇想要来我家住几天这件事。很显然,母亲是极其反对的,讲话的语气甚至毫不掩饰地充满了反感和愤怒,简直是怒不可遏。“他要是真来的话,不如请他直接住到你死鬼老子的坟墓中去,让他俩作伴去。”言下之意,既然电报是发给死者的,他又只跟死者最亲最熟,这倒是最合理不过的安排。
  大哥说:“他要是知道老头子已经去世,怕是到了这里脚跟还没有站稳,就会吓得回头。再出八人抬大轿,敲锣打鼓请他来作客,他也未必愿意上轿。他来干什么呢?他想见的人见不着,这个屋子里又都是不想见他的人。”
  母亲和大哥的态度,情有可原。
  表舅公上一次也就是第一次来我们家,是被待为上宾的。母亲对她的公婆都没有过这么好的脸色。我奶奶去世之前,有一次母亲带着姐姐去给她洗澡,因为屋里老人味太重,奶奶身上气色难闻难看,母亲喉咙又浅,全程呕吐不止,当时恨恨不已,事后还多有提及,似乎是奶奶亏欠了自己。但表舅公不同,他远在无锡,不时常接触,且免了很多日常生活里的鸡飞狗跳,又再三许诺会让我们家过上好日子。这是极大的诱惑,在那个时代几乎没人能够抗拒。他会带父亲一起做生意,做生意自然比老实且辛苦地种田养殖挣钱多,也来得快。
  在表舅公令人羡慕的描述中,无锡人的生活条件显然比我们这里高出不少,似乎无锡人唾沫星里的油水甚至都比我们用来烧菜的油丰足。他的到来就好比开了一道引水槽,水从高处自然而然流向低处。这可是肥水。我的父亲对此坚信不疑,母亲也跟着心动。肥水不流外人田,老舅公可不是白喊白叫的。都以为表舅公是天降贵人,带来福音,能让这个家变戏法一般摆脱目前困顿拮据的生活,谁想到会是倒打一耙雪上加霜呢?
  表舅公和父亲一起做生意,恰逢大哥当年高考失意,便也跟着他们见世面。一者父亲素来主张“男孩要闯,女孩要园”,因此坚持供应大哥一路读书到高中,在我们村上绝无仅有,其他人家最多把儿子培养到參军入伍;二者也是因为父亲收音机里的评书听多了,信奉“上阵父子兵”,觉得这样更能打胜仗。那段时间,我们全家都动员了,老幼上阵,摩拳擦掌,热气腾腾。
  可惜想千想万,就是没想过做生意有风险,容易失手,会蚀本,甚至血本无归。负债累累之后,一夜暴富的美梦破灭了,母亲自此只要提到无锡的这个表舅公,就会恨得牙痒痒,嗤之以鼻,动辄“老匹夫,老骗子”地谩骂,即使如此依然不能解气。因为父亲很快撒手人寰,让孤儿寡母倍加艰难地存活于世,这笔账也被算到了表舅公的头上。虽则父亲的死和表舅公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但在母亲看来,表舅公实在难逃其咎,如果不是他鼓动父亲做生意,如果两个人做生意没有失败,那么父亲就不会遭受那场意外。
  在母亲的一再揣测中,所谓做生意越来越像是幌子,表舅公就是打着这个幌子来行招摇撞骗之实的,生意失败也是假象,其实钱都假手他人被装进了表舅公一个人的腰包。这么说来,父亲的死简直就是表舅公一手导致的,有一个我们谁都看不见的阴谋,一直笼罩着我们家,就像阴魂不散的乌云一般,导致散财不说,还要死人。
  “什么表舅公啊,简直比仇人还要坏,我们家就是因为他遭难的,你们的父亲就是被他害死的。”这种埋怨和迁怒经常回响在我的耳畔。在母亲看来,表舅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他害死了父亲,让我们家跌入火坑和淤泥里。这哪里是亲眷,分明是仇人。母亲不失时机地以父亲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教育我们:“不识天有饭吃,不识人没饭吃。”这样说着,母亲抬头找天,只看到自己一家人置身井底的悲惨现实,犹如瘫巴掉在深井里,想要出井谈何容易,想要翻身谈何容易。母亲难免长吁短叹,一来二去,便也白了头发。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表舅公来我家那年便已满头银丝,与母亲现在犹如芦花的花白头发大是不同。在我家作客那段时间,每天清晨,表舅公都会将他稀疏的银发梳理得井然有序,一律倒背,整个人看上去不止精神矍铄,还意气风发,像一个退了休精力依然无限的领导人。出门散步时,隔三差五便会有邻人上前热情打招呼,他们随着我们一家,根据各自辈分不同,或喊“老表”,或喊“表舅”,或喊“表舅公”。村人大多是赵姓,本沾亲带故,如此客套并不显得过于虚情假意。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父亲要跟着表舅公做生意,我们家要发大财了。表舅公在他们眼中不啻是一尊财菩萨,头顶光环,浑身闪耀着金光。甚至还有人来央求父亲,或者找母亲闲聊,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有钱大家挣”的意思。至于生意遭遇挫折之后,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庆幸、奚落和中伤,更是让我的父母备感辛酸苦辣,他们怎么知道会有如此大的落差呢?
  所有这一切,都是拜表舅公一人所赐。本来母亲已经渐渐淡忘了表舅公,沉重的生活早就压得她抬不起头喘不过气,现在一封电报再次唤醒了她埋藏心底的屈辱和忿恨,旧事重提时溢于言表。“这个老东西,终于不做缩头乌龟了。他还有脸再来,那就让他来看看!”
  “你也不要太激动,万事好商议。”大哥觉得,表舅公毕竟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将死之人,即使做了一辈子坏事的人,临了也会幡然悔过,重新做人。表舅公不来则已,来了还是要招待一下的。“当然,老头子不在了,也没人有那种闲工夫,能陪他一天到晚地喝酒听戏。再说,他也一大把年纪了,能不能喝得动酒还两说。”大哥说。在很多方面,大哥的表现越来越像父亲。也许,这就是长兄如父的原因。一个家庭父亲去世,不仅仅意味着长子要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在某种程度上,父亲的很多特征也会在长子身上有所体现。
  “说不定,表舅公之所以想起来要给父亲发电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我的大脑里突然冒出这句话。谁知道呢?也许表舅公早就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人世间,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南风里含有所有人的消息,他的那封电报就是特地发给死者的。在表舅公和父亲之间,在那场生意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哪些内容被刻意遮蔽和隐藏了,不是我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并因此更想知道的吗?父亲活着时什么也没有说,想必表舅公也不会透露一丝一毫,但他现在毕竟是唯一的知情者。想到这里,我甚至盼望着表舅公能够早日到来,尽管母亲可能会用极其难听恶毒的骂人话将他马不停蹄地赶走。我把盖戳的电报举起来,在白炽灯的光照中,它看起来像一张车票,也像一张船票。我的表舅公,说不定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关于这位无锡的表舅公,住在镇上的大堂哥另有话说。我们的表舅公,自然也是他的表舅公。在大堂哥看来,一个表字,就足以说明一切:亲的不会称表,加了表的也不可能变亲。所谓“见舅如见娘”,那特指的是亲舅舅,也只能是亲舅舅;但没有“见舅公如见外婆”之说,可见隔了一代的舅公已然生分,亲舅公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表舅公了。
  大堂哥说:“不是亲的,就是野的。表亲表亲,姑表胜姨表,三代开外,哪里还会走动,不走动就会忘,相当于没有这门亲。撞着了往上数好几代才能攀上亲戚,称一句老表。表舅公,能算哪门子亲戚?”
  大堂哥又说:“前些时日,镇上发生一桩事体。亲外甥还敢把亲舅舅给捅伤了,送到医院抢救。更早些时候,一个小年轻坐中巴车,言语之间和司机发生冲突,冲动之下把司机给打了,结果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司机算起来还是表舅,后来放鞭炮赔礼道歉了事。这种情况,什么地方都会发生。认亲戚的话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放頓鞭炮,不认亲戚的话就只能撕破脸打官司要赔偿。现在人脸皮都厚,不讲亲情义气。叔叔被人骗,就是耳朵根桩软,不管什么人,两句好话一说,几杯酒一喝,不是亲戚的也能成为亲戚,不是朋友的也能成为朋友。”
  大堂哥还说:“叔叔认他是表舅,你们认他是表舅公,这个随你们,我们兄弟几个是不认的。奶奶过了辈,她那头的亲戚有几个还走得热乎的?话说回来,他把你们害得还不够吗?叔叔自己有一半之过,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牵过来一个表舅公,说不定还是寄亲,或者吃酒糊涂时错认的,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哪里会对你们心慈手软?他这次来,如果能把之前做生意损失的钱多少还给你们一些,就算他是有良心的人,良心没有全被狗子吃了。”
  大堂哥的意思很明确,他坚决不认这个表舅公,不独他,他们几个兄弟都不认。本来,伯父不在了,我们的父亲也不在了,大堂哥作为房门里的老大,讲话自然有分量。这也就是说,即使表舅公来了,只得由我们家负责招待,他们连面都不会见,更不用说把表舅公领回家去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他们犯不着。
  对此,母亲和大哥只是听着。等大堂哥走后,大哥分析说:“镇上他们几个兄弟一直怀有怨言。当年表舅公拉拢老头子一起做生意的时候,伯父早就不在了,他们便以为是表舅公偏心,冷落疏远了他们,只是在扶持照顾我们家,没有照顾他们家。心理不平衡,看问题就戴上了有色眼镜,心里那块疙瘩一直解不开。后来既然做生意失败,我们和表舅公关系也不好了,他们更是不愿意承认还有这么一个表舅公。这个表舅公确实是奶奶的表兄弟,奶奶去世后也专程过来奔丧的,哪里能错得了。他们只是不认罢了。”
  表舅公要来的消息传出去,很快村里人都知道了。我在村里走着,冷不防就会有人劈面问我:“这么说,你们家那个老舅公真的又要来啦!…‘那个老头子,说起来真是有意思的人,我跟他没说过几句话,现在一听说他要来,竟然在头脑里还能冒出他当年长什么样子。…‘唉,真是有多少年头没见了,他的年纪也应该一大把了,不知道老成什么样了!…‘还以为你们这位老舅公已经过辈了,没想到还健在。真是一个好消息。等他来了,一定要把他带到我家来,我要请他喝几盅老酒的。”
  我没料到时隔多年表舅公的人缘在我们村里还是这么好,似乎他经常来,和大家都很熟络,而不是只来过一次。又似乎全村人都是他的表外甥,或者表重外甥。我很疑惑,如果真像母亲说的那样,表舅公是一个大骗子,坑了我们家,但那也许只是仅仅针对我们家而言,在旁人眼中,表舅公是一个有意思的老头,也许还很风趣幽默,至于他是不是骗子,有没有害过人,哪怕害的是住在隔壁的我们,那也一点都不重要。   慢慢地,表舅公当年住在我们家的情形愈多浮现,勾勒出一个真切的轮廓。他穿着白衬衫和黑皮鞋,还戴着手表,这在村子里都是极其醒目的标志。早晨傍晚,饭前饭后,他都喜欢在村里散步,有时拎着一根司派文明棍,可以用来驱赶村里的狗和白鹅,还能拄着原地休息。自然有很多人同他寒暄,他便操着颇为奇怪的无锡话与之相谈甚欢。似乎是一个了解很多掌故的老人,所到之处无一例外都能激发起欢声笑语。晚上他被安排和我睡一张床,他占大半个床,我占小半个床,我们分两头睡,都尽可能侧着身小心翼翼躺下。他睡着后,会突然鼾声大作。鼾声偶尔停止,我便误以为他死了,愈发不敢触碰到他的身体。有时我会把他的手表塞在我的稗草籽枕头下面,在秒针的滴答声中入睡,枕头里面的稗草籽像细沙一样流动。第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他让我陪他去镇上,买回几斤猪肉和一条鱼。这让我很吃惊,几乎要雀跃,因为我们家平常最好的伙食不过是父亲偶尔从镇上带回的一些其上肉被剔得很干净的猪骨头,或者十来只里面鸡鸭鹅成形的旺蛋。第二个星期天,他又让我陪他去镇上,这次买的是酒和烟,作为临别礼物留给父亲。前后大概住了十来天,他便回去了。此后便没再来过。这次短暂的盘桓究竟发生在他和父亲做生意之前还是之后,我全然不清楚。也许是过后很久才开始做生意,而生意很快带来厄运,这可能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谁不是朝前看朝好里看呢?
  总之,表舅公有没有钱我不知道,是不是擅长做生意我也不清楚,但我相信他是一个诚意善良的老头,不像是坏人或骗子。
  “他就是一个骗子,不仅骗走了我们多年的积蓄,还让我们欠下那么多债务,甚至差点把你姐姐骗走卖给人贩子。”母亲说,她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因为父亲有一年带着不足十岁的姐姐去了一趟无锡,说是表舅公为姐姐找了一户殷实的人家,膝下无儿无女,愿意把姐姐认作干女儿,好好养大,读书嫁人。幸亏父亲没有把姐姐留在无锡,否则的话,因为这样的表舅公,母亲将在失去自己的丈夫之前就会失去自己的女儿。“你们的死鬼老子,就是一个吃酒糊涂。”母亲说,然后开始念叨,“不识天有饭吃,不识人没饭吃。”
  姐姐带着小外甥回娘家,这才听说了表舅公要来的事情,很是愕然。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自己幼年时期的那趟无锡之行。母亲不知道的是,当时父亲是铁了心要把女儿送人的。那对夫妻,倒不像是什么正经人,男的脖子细长,皮肤又白,跟鸦片鬼似的,女的两只三角眼,唇角有一颗黑痣,黑痣上还有好几根很长的毛,看着很疹人。夫妻两个看上去都像人贩子,吃人不吐骨头那种。据姐姐事后回忆,她随着父亲,一路坐车到无锡,先是去了表舅公家,在街上打了散酒,切了熟食,三个人围坐吃饭,表舅公与父亲喝酒。父亲平时这么爱喝酒的人,那天都没了兴致,而且还背着姐姐偷偷抹眼泪。她就觉得奇怪,因为父亲心硬,膝下有黄金,眼泪赛珍珠,她长那么大,几乎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哭,喝得烂醉倒是常有的事。饭后父亲带姐姐前往那户人家,一路上牵着手,像放羊一样紧抓不放。亏得姐姐机灵,察觉出异样,脚走一路,眼看一路,记住了路线和参照物。晚上趁那对夫妻睡着了,开了门偷偷跑出来,居然还能一个人找回表舅公的住处。父亲回去后与表舅公肯定又喝了很多酒,那时正四仰八叉躺在草堆上,烂醉如泥,鼾声震天。凌晨左右,那对夫妻也寻过来了。他们肯定吓坏了,找了不知道多少地方,在表舅公家里看到姐姐,才如释重负。女的把姐姐搂在怀里,对父亲说:“这个小囡我真是喜欢得紧。”抱了很久,又把姐姐推回父亲身边,说:“喜歡归喜欢,看得出来这个小囡性烈,年龄偏大一些,记性又这么好,我们怕是养不好,也养不熟,你还是带回家去吧。”于是,父亲夹带着一丝愧疚,又把失而复得的姐姐带回母亲身边。
  那些年,父亲每年都要去无锡好几趟,希望能把钱多少追要点回来。希望愈来愈渺茫。其实,那是父亲第一次做生意,他既不知道在具体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也不知道货物和钱究竟去了哪里,更不知道该找谁要账。在无锡的时候,除了表舅公,他什么人也不认识,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美其名日是讨债要账,倒更像是为了应付母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做生意,到了无锡便在表舅公家住一两个晚上,然后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返回,迎接他的自然是母亲的埋怨和咒骂。他会感到这样的生活委实很没有意思吧。
  “其实哪里是把我送给人家,卖给人家才是。老头子心不狠啊,他不也能做出卖女儿的这种事情来?在他眼中,儿子才重要,女儿连根草都不如。当年要真是把我卖出去倒也好,既给家里一笔钱,我自己还能过上好日子,可惜都不给我挑户好人家。”姐姐说起当年事,言下兀自愤愤不平。
  “根本没有的事,不要见风就是雨了。老头子心里其实最疼你,他怎么会把你送给人家?”大哥劝慰姐姐,“他自己宁可脱层皮,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是他愧疚。”母亲插话说。
  “不想让受半点委屈的人是你吧。你说你,当年好歹还算是一个高中生,老头子不识字没文化,容易被人骗,你难道也不识字?你跟他一起去无锡,就什么迹象都看不出来?”姐姐开始埋怨大哥。
  “我那时候哪里懂什么。再说了,老头子什么人你不清楚?在他面前,我能说什么话?我说什么他会听得进去?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大哥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
  “现在知道把责任都往老头子身上推了,当年要不是为了你,老头子会冒险出去做生意,家底会亏空这么多,还欠下这么多债?一家人忙了好几年,才勉强堵上缺口和窟窿。这些年所受的苦,可以说都是为了你。”姐姐不依不饶。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别吵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们的父亲也去世了,说这些都没用啦。”母亲暂时忘了表舅公,为一对长大的儿女充作和事佬。
  “妈妈,也不是说你,”姐姐忍不住数落起母亲来,“当年要不是因为你这么苦苦逼父亲,后面很多事情也不会发生。”
  “我逼他?”母亲像被蜜蜂蛰了一般,疼得叫起来,“你竟然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我为这个家受了多少苦!你还是不是我血泊淋漓生出来辛辛苦苦养大的?”   “可不就是你逼他吗?”姐姐越说越止不住,“你当时只知道家里做生意亏空了,只知道逼着他去无锡要账,只知道冲着他不停地发脾气,就是从来不去想他为了要账受的是什么苦。说起来可怜,晚上哪里有地方歇脚,住旅馆肯定舍不得,只得在表舅公家蜷缩一夜。那个老头子,怕也是受穷得很。虽然有两间屋子,地方只有巴掌大。除了床、吃饭桌子,什么摆设也没有。冷锅冷灶头,不知道多久没开火了。父亲去了无锡,住在表舅公家里,既没有床睡,又没有多余的被子盖,只能四处找几捆稻草取暖,和衣在地铺上躺一夜。那天晚上我摸黑找到表舅公家,看到父亲躺在干草堆上,迷迷糊糊地问:‘丫头,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我就哭了。你是没看到,才不愿意体谅他,一直苦苦逼他。”
  “什么苦?难道他比我还苦吗?家境再怎么不好,还不是一样供着他抽烟喝酒。他在家里招待朋友,不还是要炒鸡蛋就炒鸡蛋,要煮咸鸭蛋就煮咸鸭蛋,花生酱油豆,豆腐干猪头肉,什么时候短少了?”母亲心里也藏着一本账,随时能翻开。
  “但是你不给他面子,让他在他的朋友面前下不来台。你动不动就拿做生意失败这件事来指责他,逼着他去要账。腊月里大雪天,你不是逼着他去无锡要账,还说要不到账就不要回家过年吗?”姐姐继续追问。
  “过年家里一分钱也没有,不让他去无锡要钱,钱能从空中变出来吗?我能变出钱来吗?”虽然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但母亲依然感到委屈,有点悲从中来。
  “妈妈,你的眼睛里只看到这笔账,却从来没有算过另外一笔账。”姐姐提醒说。
  “另外还有一笔什么账?”母亲终于愕然了。
  “你就从来没想过,这些年为了去要账买的车票钱,还有出门在外的食宿费用,加起来也几乎和亏空的钱一样多了吗?父亲这么要面子的人,每次去见表舅公,难道会空着一双手去吗?难道不会偷偷地接济他一些钱财吗?一次就算是几十,一年不就是几百,几年不就是几千了吗?”姐姐一五一十地举着例子,“因为要账,家里又另背上了两倍的账不说,你们还经常吵架。父亲又是脾气暴躁的人,惹急了就掀桌子。这些年,因为你们夫妻不和,他掀翻了多少次桌子,摔碎了多少个碗,敲破了多少口锅,这些都要买新的,不都是钱吗?你眼里只盯着做生意那笔账,不知道其他方面的花销才是无底洞啊。”
  母亲有些心虚,埋怨也避重就轻,“家里穷得堕底,他哪里还有钱去接济旁人?就算车票钱,也还是临行前问张三李四借的。真的是打肿脸充胖子。穷大方穷大方,越穷越大方。他怎么穷大方的脾性就一直改不掉?”
  “他不会瞒着你去向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借吗?父亲死后,有的人悄悄把借条销毁了,有的人拿着借条登门催债。你当时不也觉得奇怪吗,怎么会凭空多出这些借条的?你不是也咬牙都认了吗?”姐姐说。“狐朋狗友”是母亲对父亲那帮朋友的特指。
  母亲嘴里发出哼哼声,似乎她的牙齿在隐隐作痛,再也说不出连贯的话来。这是母亲的一贯反应,是她面对生活中层出不穷疲于应付的麻烦时的小小花头。很多时候,当母亲捂着腮帮子支支吾吾时,我总是莫辨真假,心疼的同时,又觉好笑。
  收到表舅公的电报之后,一连好几天,每个人似乎都在谈和他有关的事情。大家都做好了他来的准备,即使是母亲,也逐渐和缓了态度,认为只要表舅公能去父亲坟上看一下,她这个做外甥媳妇的,也不会真的无情到要铁面无私地把他赶出门去。床铺收拾出来,床单下面铺上了新棉絮,棉絮下面垫了一层崭新的稻草,母亲还特地把稻草拍熟了。拍熟的稻草散发着夏天太阳的暖意,关键是人躺在上面,翻身时不会听到干草和干草之间摩擦挤压的声音。那种声音有时好听,有时让人心里烦躁。
  但是,表舅公迟迟没有来,电报之后,再无任何动静。这引发了不安和猜测。按照年龄推算,表舅公毕竟是八十岁左右的老人了,身边又没有一儿半女在照应,容易碰上各种意外。表舅公生病住院了?表舅公瘫痪在床了?表舅公死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推移,问题发酵得越来越严重。
  这个时候,我们好像才第一次发现表舅公的真实处境,他不过就是一个可怜的孤寡老头而已,即使打扮得格外精神和光鲜无比,也只是竭力在人前维持一种体面,这种体面像纸糊的,一戳就破。他的生活好不好,他有没有钱养老,他穿在里面的内衣是不是缀满了补丁,他是不是家徒四壁,谁会想到那么远,哪个人又会过问得这么细?当年他撺掇父亲做生意,也未必是出于坏心,说不定他充其量也仅仅只是想着抽一点油头,顺便从出手豪爽的表外甥手里捞点好处罢了。在他心里,他肯定是巴望着表外甥能够发达的,最好是通过他介绍的生意变得富有,这样的话他便自觉有举荐之功,收受好处和孝敬也心安理得些。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最坏的局面。如果他是主谋,哪怕他是帮凶,他完全可以搬家,一走了之。偌大的无锡城,找个表外甥找不到的住所还不容易吗?他除了一点可怜的退休金,简直一无所有,为什么还如此恋栈,难不成是为了方便表外甥能够轻易找到他,或者说,让表外甥在孤身一人讨债时好歹能有个落脚之地?这么说起来,他心里是希望表外甥能够追讨到债的。看到表外甥——也许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了——窝囊地窝缩在稻草堆上,说不定他每次都在深夜里老泪纵横,自责不已。为父亲介绍生意也好,帮姐姐找寄养的人家也好,不过就是为了让这个表外甥能够在自己跟前多走动来往。如果这是他仅有的念想,一点的私心,难道他所有的事情都做错了吗?
  唉,对表舅公的这些个担忧,让我们心软,恻隐之心让表舅公在我们眼里差一点变成了好人。直到大哥向母亲提出建议,他想去无锡看一下表舅公,说不定表舅公真的病了瘫痪了死了。母亲顿时清醒过来。她坚决反对。好了伤疤不能忘了疼。她还记得父亲去无锡的下场。那是一道刺眼剜心的血痕。在母亲看来,无锡是不祥之地,表舅公更是不祥之人。“我怎么能忘了他是一個骗子呢?老骗子老骗子,越老越会骗。”母亲又开始历数表舅公给这个家庭带来的所有灾祸,可能的,莫须有的,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强行给自己提醒,不能忘了惨痛的教训。父亲受过的骗遭过的苦,不应该在儿子身上再次上演。“这个老东西,他肯定是在耍心计。他在故弄玄虚,就是想让儿子代替父亲,再次走入他的圈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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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所谓质与癯,是给人的第一印象,这是就风格而言,而要实现这一风格,重要的方法是“不用或少用形容词之类的附加成分,不用或少用比喻、夸张之类的修辞方式,老老实实地叙述事实,铺陈景物,解剖事理”(王希杰《漢语修辞学》)。当然,仅只是平实的抒写描述,是无法由质癯而生绮腴的,必要的形容、描绘必不可少。从选词手段讲,形容与描绘重在准确、恰到好处,而不在繁多、堆砌。用准确的词汇,在适当
【摘要】学术界汉语方言的分区的意见已达成共识,但对各方言之所以成为区别于其他方言的原因探讨不多。笔者以黔东北方言为例,从历史行政区划、地理交通、民族语言、宗教、文化心理的、人口迁移四个地方文化要素来分析,可以揭示地方文化对语言的影响,从而为揭示各大方言的成因提供参考。  【关键词】地方文化 方言 影响    黔东北──贵州省铜仁地区汉语方言属西南官话。内部可分为东西两大片。东部为铜仁市、玉屏、江口
[摘要]随着我国高校后勤系统的社会化改革深化,市场对高校后勤工作的影响越来越大,面,临全国范围的经济波动,各高等学校的后勤伙食部门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困难。高校食堂如何应对社会化、市场化带来的影响,如何求生存图发展,成为了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关键词]高校食堂 经济波动 社会化改革 解决途径    随着高校食堂社会化改革的进一步深入,经济波动对高校食堂产生的影响越来越大。面对当前如此严峻的国内外
[摘要]汶川大地震不仅造成巨大的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也对灾区的环境产生不可忽视的负面影响,如何对灾区开展环境保护和恢复是亟待解决的问题。通过分析地震对灾区的环境影响,有针对性地提出具体的保护对策,为今后的灾后重建规划提供一定的参考。  [关键词]汶川 环境影响 保护对策    汶川大地震对灾区的环境造成了重大影响,尤其是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的破坏,强烈的主震和余震改变了原来的地形地貌,造成了大量的山体
元代的《吕洞宾度铁拐李杂剧》本属“神仙道化”一类,但因其中塑造了岳寿这个做着郑州府六案都孔目的典型吏目,在探讨元代公案剧时亦是不可错过的篇目,只可惜在学术界尚未引起应有的重视。  剧中的岳寿“平昔之时,吏权大重,造业极多”,被百姓们送绰号“大鹏金翅雕”  (此鸟为佛教中的恶禽,以人为食)  。该绰号刚好被微服私访的韩魏公听到,韩魏公勃然大怒,声称要岳寿“洗的脖子干净,州衙里试剑来”。岳寿叫苦不迭,
摘要 休闲能力具有非常丰富的内涵和重要的作用。目前,我国在校生的休闲能力不尽人意,休闲能力的培养势在必行。休闲能力的培养是一项长期的系统工程,需要从基础抓起,积极发挥学校隐性文化对休闲能力培养的作用,需要家长的大力配合,同时也要发挥个人主观能动性。  关键词 在校生 休闲能力 休闲教育    马克思提出了实现个人全面发展的条件,其中一个重要条件就是增加休闲时间。他指出“自由时间——不论是闲暇时间还
【摘要】近年来,婚恋交友、情感故事类节目成为一些地方卫视屏幕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这类节目的出现引发了社会公众的广泛热议,不少人都认为婚恋交友类节目严重损害了电视广播的形象。广播电视作为大众媒介,理应承担起应有的社会责任,积极起到引领社会主流价值观的作用,而不能走向追求收视率的极端。  【关键词】媒体 社会责任 婚恋交友 电视节目    当前,一些电视台开办的婚恋交友、情感故事类节目引发了公众和
我把《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当作写不出小说时的灵感催化剂,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所以这本书被我翻得很烂,肯定比外婆送的《圣经》要翻得勤,精装本的书,皮儿都要磨出花来了,我打算买一本备份,因为来我家的窃书贼实在太多,我记性不好又不记仇。  实际上,我最早读到的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并没有收录在这个集子里面,而是在《纽约客》的一本过刊上,在美国的旧书店里一美元买的,那个短篇叫做《克拉克》,它让我印象如此深刻,以至